如果我写一个片段
你是曾经怎样桀骜的存在于我的记忆,到时光陷落,慢慢塌方,我总是觉得是在下沉,不停的,所有光线都寥落异常,而直到看不见你
我曾经记得的一个故事,一个男子爱上一个女子,你看 ,是 这样老套的开头
然而故事中有春水暖融,有柳枝轻扬,还有女子孱弱的腰肢,两人站在树下,低低的不说话,这不是某部鸳鸯蝴蝶派小说的开头,因为他是一个写诗的男子
他说,你看,一个盛大的春天等待你我开启,一切如他笔下的诗词一样格律严谨,又清新自然。一朵花落下,仿佛听到整个世界的唏嘘声,那是种微妙安静的境界,孤独的人才能企及,他看到花瓣落到心爱的女子的唇边,他不敢替她轻轻拂去,他只是认真念着诗文,他念:”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诗文是干净柔和的,长安的风微微的吹过,这个男子眼中的山水独剩眼前素雅自若的青柳一枝,她怯生生的与他对视,他却以为那是爱情的暗示
她只是微燃着慈悲与骄傲,只是他偏偏不懂得,乱花渐欲迷人眼,而轻轻落下来的,是小片质地柔软的情思,一时天地竟为雪白,那一小片耀人眼目
长长的梦醒来了
等他醒来,是冰冷的船,旁边一台机器闪着冰冷的光,上面显示一行字,费用不足,梦境终止
终究还是不能吧,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诗人深深叹气,窗外是3022年到处泛滥金属光泽的都会,梦里的春水擅自离去,柳絮枯萎,一片广漠。
这是政府的特别优待,所有自感将离世的老人,可以以最廉价的资费,购买这样一台造梦机,在梦境中重温此生梦境,最后再安详死去。
他是没有钱支付的老诗人,却感觉生命正一天天缓慢从指间发肤消失。
从被人遗忘的电子垃圾场里欣喜发现这台尚有余额的古老型号造梦机
象一只天鹅最后死亡那样,安静的梳理羽毛,然后在湖面上,等待一个晨雾升起的早晨和梦境的降临,永远的温暖,没有失望,以及不怕期待
他笑了
很久前流转的时光里,她也是这样的吧,最后的印象是青青的衫子,在迎娶她的阵势隆重的船队中,如此决绝,她甚至不肯回头,再看一眼
云水笺从他手中滑落,他喉咙里有声音,可是一个字也发不出
你看
就算在梦中
我依然没有等到你
那是一个相信前世的老人,他说他会念很多很美的诗,他自己也是个穷困潦倒的诗人,大约在宋代,在还有很多缓慢幸福以及等待的时候
喜欢坐在电子垃圾场上发呆,那时天空是灰色的,他颤抖的手抚摩云水笺,那是一种极其珍贵的文物,自上辈家传至此,可以以此变卖而获得不菲价值,可他不肯
本市最后一个古典主义者在家中死亡,这是某花边小报当天的新闻标题,简洁明了
没有人记得他的梦境
也不会有人,知道那张死死捏在他的手中,云水笺上墨迹湮开的那词的下阙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
这是我想象的故事,我喜欢这样的构思,以及这样的笔触,一直隐忍干净,而闪耀着残忍的光,它是多么自恋又多么自卑,因为它最接近梦想和真相。它甚至象个没有逻辑,思绪混乱的笑话,它不是纯粹的古典,它只是一种消亡和自以为是的坚持
更是自以为是的纪念
在所有字从我手下缓缓流淌,呈现至此,梦境也悄然面临终结
我是个写梦的人,又亲手毁弃它
所有的故事都要结束,不是么?